35岁的张燕是辽宁省肿瘤医院乳腺内科的一名护士，10年肿瘤医院的护理经历，让她逐渐产生倦怠：“面对生命的消逝，我感到无力、麻木。”
转变开始于2023年医院开展的“叙事护理”活动，倾听、共情、故事疗愈……抱着完成任务的心态，张燕开始接受一系列陌生的培训，让她没想到的是，她竟然对自己多年的护理方式产生了质疑，救死扶伤的理想，何时变成了机械的重复？敬畏生命的白衣天使，又为何在日复一日的忙碌中，变成了一个冷漠的技术执行者。
她开始思考并记录她与患者的故事：
我第一次用“叙事护理”方式陪伴的患者是在高中教物理的华老师，因晚期乳腺癌入院，我知道一切苍白的安慰都是无力的。我在为她输液时问道：“华老师，您教了这么多年的书，最骄傲的学生是什么样的？”她的眼睛突然有了光：“有个孩子，特别叛逆，可是却对能量守恒有超强的思维反应能力……”随着故事的展开，我看到的不再只是一个“抗拒治疗的癌症患者”，而是一位一谈到学生就精神振奋的老师。“我希望我的学生知道，生命本身就是一场能量的壮丽转化，发出你的光，无需担忧你的时长。”
华老师在一个月后安详离世，她的女儿告诉我：“妈妈说，您是她最后的日子里，唯一愿意听她完整讲故事的人。”
“叙事护理”是一种见证、理解、体验和回应患者疾苦境遇的护理实践模式，它并非是简单的安慰，而是陪伴患者打捞沉没的记忆碎片，拼凑出继续前行的勇气。
像张燕一样，这家医院开展“叙事护理”活动以来，很多护士拿起笔，记录下了她们与肿瘤患者在“叙事护理”中发生的感人故事。一位护士这样写道：“当CT扫描无法穿透灵魂的迷雾，当化疗药物不能修复破碎的时光，那些被倾听、被理解、被赋予意义的瞬间，或许才是最动人的‘生命处方’。”
以下是记者从护士们写就的几十篇“叙事护理”笔记中摘录的三篇，篇篇充满真情，字字写满感悟，也许能给医疗护理行业带来些启迪。
不知不觉中，年轻的小峰已经与“不公平”和解了
小峰是一名年仅34岁的胃癌晚期患者。对待生活满怀热情，工作充满干劲，家庭温馨和睦。然而，病痛的折磨让他暴躁不安。他反复说：“命运对我怎么就这么不公平？”
这是医院为患者设立的心愿墙。受访者供图
胃外科护士王春秀的笔记：
一日清晨交班之际，他向我们发泄着不满。
“护士长，看你的护士给我换的输液港贴膜，很不舒服！”
“你床摇那么低，我能喘上气来吗？”他冲妻子怒吼道。
面对小峰的情绪爆发，我选择了冷处理，等他情绪平静下来，我试探着问道：“早交班时看你情绪不好，能和姐说说吗？”他声音有些哽咽：“姐，我觉得老天对我太不公平了！”
我问道：“怎么就不公平了？”
小峰含着眼泪说道：“我这么善良的一个人，却在27岁时得了胃癌，我爱人还是坚决地嫁给我，当时我就发誓一定要给她幸福。我们努力工作，买了房子、车子，还有了自己的女儿。我一直积极配合化疗，几年后怎么还都转移了呢，你说这对我公平吗？”
他接着哭诉道：“你看看我现在还有人样吗？瘦得只剩骨头了，吃不下，排不出，我妈快70岁的人了，每天陪着我在这熬着，我爱人生理期都半年没来了，两岁的女儿天天打电话想爸爸、妈妈……你说这对我公平吗？”
我轻声问道：“小峰，你还记得你刚确诊胃癌时的感受吗？”
小峰慢慢平静下来说：“我就想着我还有年迈的父母需要照顾，有美丽的爱人等我为她穿上婚纱，我不能放弃。”
我顺势说道：“对呀，你有一个对你不离不弃的妻子，可爱的女儿，一生为你付出的父母，这不都是你的幸运吗？”
听到这里，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浅笑，转头对爱人说：“你抽空去门诊做个体检吧，妈，你也休息会儿吧，我没事的。”看到这样的小峰，我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之后的每天交班他都会主动地跟我们问好。然而，命运是残酷的——小峰发生了消化道大出血，此时的他面色苍白，嘴角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我从他的神情中明显看出了恐惧，我紧紧握住他的手希望能给他些力量。
血止住了，他有气无力地对我说：“姐，我把遗书写好了，都交代明白了。马上就元旦了，我想回家看看孩子，看看自己的家。”我知道这次他回家就不会再回来了，不知不觉中，小峰已经与这个“不公平”和解了。
1月下旬，小峰的爱人给我发来消息说，小峰走的时候很平静。
生而有爱，死亦无憾，人生如过客，最重要的是把握当下。
中年女高管放弃了“谋划死亡”
病情再次复发前的这几年，马女士带领手下员工创造了一个个辉煌的业绩，帮助很多年轻人实现了自己的梦想。“我自认为是一个坚强的人，病情突然复发，一下子让我措手不及，感到绝望，我没办法想象未来，我甚至在谋划死亡。”
图为乳腺外科护士和患者紧紧相拥。（受访者供图）
妇科护士徐彦的笔记：
和马姐的相识还是在五年前，那时我刚到妇科，她也是刚来医院治疗。放疗的过程漫长而枯燥，我们常常在微信中相互鼓励，当她再次身着病号服出现在病房里的时候，我着实吃了一惊。
马姐入院后，很快进行了手术，术后的马姐不同于五年前那样乐观，默默地躺在床上，直勾勾地盯着滴落的输液，无声无息。
那天下班后，我主动和她聊起了天：“马姐，我就在这陪着您，我们一起努力，把这段时光坚持过去。”
沉默许久，马姐终于开口了，她说：“妹妹啊，我没想到作为女人，保不住自己的子宫，作为人，我甚至保不住自己的膀胱，当我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身上挂了个尿袋时，我的天都塌了，我这么爱干净的人，这生活，还怎么继续啊？”
马姐一脸绝望连声说道：“我曾经感兴趣的事物现在都提不起兴趣，不瞒你说，我甚至在谋划死亡，那可能对我来说是一种解脱。”
我轻轻握着她的手说道：“是对所有的人和事都感到绝望了吗？一点没有留恋了吗？”望着门外焦急等待的家属，我问道。“也不是，再次复发后，我看到为我跑来跑去的老公，老妈天天为我翻身擦脸……这都是我难舍的亲人啊。”
继续交谈下去，马姐开始讲起来这五年她艰难的奋斗时光，每次遇到难过的坎时，她都咬紧牙关。“大不了从头再来。”马姐说，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信念。随着她的讲述，我在马姐的眼睛里看到了光，那道消失了几天的渴望活下去的生命的光……
图为医院叙事护理案例督导会。（受访者供图）
后边的恢复，也因为马姐的积极配合而变得非常顺利，再后来，她自信地向科里的患者分享她的治疗过程，为我们拍摄康复视频供活动室播放。
我曾说过，马姐是个小太阳，一直在发出暖暖的光，她却说，我们才是她的光，在她最暗淡的日子里，坚持发出光亮，所以才有了现在的她，面向光，拥抱光，然后成为别人的光……
82岁的她以30年前的口吻给自己写了一封信
82岁的王奶奶，单身一人，当了一辈子老师。2025年清明节，给母亲上坟时不慎摔倒骨折，刚刚痊愈又诊断出乳腺癌。在住院期间，她以30年前的口吻给现在的自己写了封信：“现在轮到你做学生了，该明白讲台上三十年的谆谆教诲，原是为了教会三十年后的自己……”
图为辽宁省肿瘤医院开展叙事护理学习群内容截图。（受访者供图）
乳腺外科护士陈思航的笔记：
一日傍晚巡房，我发现王奶奶一直坐在床上，望着窗外盏盏灯光，满脸心事。我走上前安慰道：“奶奶别发愁，一切有我们呢。”王奶奶叹了口气说：“别说这个病治不好，就算治好了又能怎么样，不过是多熬几天孤独的日子，还不如就这么孤独地走了！”
我拉着奶奶的手问她：“这些年来您一直一个人，不也是挺孤独吗？”王奶奶想了想说道：“年轻时虽然是一个人，一忙起来就忘了孤独，别看我只是小城镇的老师，我教的学生好多都考上了理想大学。”她逐渐露出了笑容说：“当年我带毕业班几乎天天都住在学校，把学生们就当作自己的孩子，你看，我还有省特级教师的证书……”
我笑着说：“您有那么优秀的学生，他们知道您现在这样，会怎样看您呢？”王奶奶点点头：“从前我总是教导学生们要‘知其难而为之’，现在我就把自己当作要克服癌症这个难题的学生，积极配合你们治疗，争取早日康复。”
图为一名82岁的老教师以三十年前的口吻写给自己的信。（受访者供图）
王奶奶的手术很顺利，时隔三十年她又成为老师，带领其他病友们按时完成乳腺癌术后功能锻炼的“作业”，学会了爬肩梯，做滑轮吊环……在王奶奶出院的前一晚，她悄悄告诉我，她以三十年前的口吻给现在的自己写了封信，那娟秀的字体背后透着一股韧劲：
亲爱的自己：
此刻提笔写下这封信时，我正坐在教室的窗边，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在学生的作文本上。批改到那句“老师教我们跌倒了要自己爬起来”时，突然想到了现在，正在医院的病床上与疾病搏斗的你。
记得你教过的那个叫小雨的孩子吗？先天性脊柱侧弯让她的书包总要向一边，可每天清晨她都会把全班作业本整整齐齐地码在讲台上，那年市里作文竞赛，她在《我的翅膀》里写道：“病痛是上帝折纸时留下了折痕，为了让我飞得更像天使的模样。”现在轮到你做学生了，该明白讲台上三十年的谆谆教诲，原是为了教会三十年后的自己。每次你以为在治愈别人，其实都是在为此刻积攒勇气，那些年你总说“教育是灵魂的接力”，现在该用同样的信念把生的火种传递给目前正遭受病痛的自己。
化疗时若看见输液管的反光，不妨把它当做投影仪，当年弯腰为流鼻血的孩子冷敷额头，深夜陪留守学生等家长电话，那是三十年前的我，正在时光那头为你板书生命的算式。
记得吗？你总告诉学生，“真正的强者不是没有眼泪，而是含着热泪依旧奔跑”，现在，轮到你了，请相信，你并不孤单，此刻我写的每个字都将穿越时光，成为支持你掌心的力量。
三十年前的你
于1995年春天
在生命的课堂中，一位教师穿越时光与现在作为患者的自己双向治愈，即使粉笔字变成心电图，课堂铃换成呼叫铃，那些被疾病与时光擦去的板书，终将以更深刻的方式重现在生命的黑板上。（记者 于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