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流到山东东营，终于放慢了脚步，缓缓汇入渤海。泥沙年复一年地沉积，淤出一片年轻的陆地，盐碱滩涂上，芦苇摇曳、碱蓬生长，鸟群鸣啼不息，变身“鸟类的国际机场”。

  每年秋冬季节，黎明和傍晚时分，几十万只候鸟腾空，集群往返觅食。每只鸟跟着身边同伴调整方向，翻涌成浪。见证者将视频发布到社交媒体，迅速引发轰动，“到黄河口观鸟浪”成为潮流。

  10月25日，在山东黄河三角洲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内，越冬的候鸟在飞翔。本组图片均为新华每日电讯记者 朱峥 摄

  10月27日下午4时许，在东营滨海大道和东八路交叉口的木栈道，已经挤满了等候鸟浪的游客。马路旁来自全国各地的车辆排成长龙，现蒸现吃的大闸蟹、新鲜出炉的肉馅饼、香气四溢的蜂蜜小蛋糕、公益服务点免费提供的热水……原本有些冷清的盐碱滩涂，洋溢着热气腾腾的生活气息。所有人不约而同望向天空，盼着太阳落山、月亮升起。

  东营市野生动物保护协会会长郭建三告诉我，鸟浪通常出现在日出前和日落后，但具体时间、规模、飞行方向并不固定，受气温、风力、食物等多重因素影响。

  来自内蒙古呼和浩特的云青已经在这里等待了三天。“前几天都没等到大规模的鸟浪，今天再等一晚看看。”他边磨咖啡豆边说。他驾车在全国各地旅行，顺便卖咖啡当作旅行经费。“黄河口鸟浪是机遇的产物，因为时间和规模都不确定，所以更浪漫和值得期待。”

  霞光中，木栈道两旁是一望无际的裸露滩涂，上面遍布白色盐渍，生长着茂密的芦苇和火红的盐地碱蓬，间或有水洼泛着光。来自北京的李先生从小摊买了几只现蒸的黄河口大闸蟹，在木栈道上一边欣赏日落一边品尝。“我不知道今天鸟浪会不会往这边飞，但这里的空气清新，还能看到盐地碱蓬形成的‘红地毯’。和几百人一起静静欣赏一场晚霞，等待变幻莫测的鸟浪，这种体验本身就让人终生难忘。”

  作为退海之地，黄河三角洲大部分地区成陆时间短，土地盐碱、植被少，生态环境脆弱。当地持续推进陆海生态系统一体化保护修复，近五年新增湿地7.4万亩；近三年生态补水近5.3亿立方米，年均补水量超1.5亿立方米。曾因风暴潮和互花米草入侵而退化的盐地碱蓬恢复5万余亩，黄河口“红地毯”景观重新连片铺展，为众多迁徙鸟类提供了重要栖息地。

  当地居民告诉我，在候鸟聚集区域附近的农田里，种植户每年收割季都会留一小部分庄稼在地里供候鸟采食，护鸟护滩志愿活动的名额常常十分抢手，爱鸟护鸟逐渐成为黄河口居民的共识。

  在不远处的山东黄河三角洲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内，生态监测中心副主任赵亚杰也通过望远镜观察着鸟群的栖息情况。她告诉我，鸟浪通常由雁鸭组成，去年花脸鸭单一物种集群数量曾突破24万只。今年还没到鸟浪高峰期，但集群数量也已突破18万只。

  10月26日，在山东黄河三角洲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内，鹭鸟飞起。

  自然保护区内的日落漫长而寂静。夕阳已将天边的云彩烧成橘红，给芦穗镀上一层金边。秋风吹过，雪白的芦花缓缓落下，像一场不急不缓的雪。脚下的湿地栈道伸向芦苇深处，远处传来阵阵鸟鸣声。雁鸭凫水而过，在水面漾开波纹。

  忽然，赵亚杰止步，指向不远处鸟群聚集的水岛——黑压压的鸟群如同远方的海浪开始贴着地平线涌动，雁鸭们相互传递信号，进行着腾空前的准备工作。

  不一会儿，自然保护区外的木栈道上，有游客发出第一声高呼：“来了——鸟浪！”人群开始骚动。远方的最后一抹霞光中，成千上万的鸟向天空腾起，聚成一股流动的浪潮，忽而舒展如长卷，忽而收拢如云团，忽而像鲲鹏展翅……鸟浪逐渐靠近，零星的振翅声变为绵密的嗡鸣，像天边的闷雷，人群却默契地安静下来，仿佛连大声呼吸也怕惊扰鸟群，只是入神地望着群鸟振翅划破晚霞，遮天蔽日地飞过。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橘红褪成青灰。持续几分钟后，鸟浪退潮，人群再度活跃起来，兴致勃勃地互相交换拍摄的照片和视频。渐渐地，人群散去，夜幕彻底降临，风中飘散着泥土的咸气、盐地碱蓬的涩气，还有芦花淡淡的干香。

  自然保护区里，月光照在了湿地的水面上。赵亚杰结束了现场观测，晚上还要整理监测数据，及时掌握候鸟栖息状况，为迁飞保护提供依据。

  10月26日，在山东黄河三角洲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内，鹭鸟在岸边栖息。

  赵亚杰告诉我，保护区建立之初，这里大部分地区还是一片荒滩，风吹过时黄沙漫天，鸟类只有187种，如今已增至407种，其中国家一级保护鸟类26种。每年迁徙季，数百万只候鸟在此中转、栖息。“鸟类是环境风向标。它们选择了黄河口，我们要为它们守好栖息家园。”

  原来，对于黄河口鸟浪的等待远不止一个黄昏——从光秃秃的盐碱荒滩到水草丰茂的生态乐园，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已经在这里坚守了几十年，也期盼了几十年。鸟浪是人与自然的一场约定，这里是鸟的王国，也是人类共同的家园。（记者袁敏 吴飞座 朱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