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中国建科专业总建筑师柴培根
新华网北京10月12日电（于琦）青砖灰瓦见证千年古都岁月流转，街巷烟火承载人民城市的民生期盼。从六百年古刹的文脉传承，到西单连廊的空中漫步，一片片承载着城市记忆的老街区，在更新改造中重焕生机。当城市发展迈入存量提质的新阶段，北京的老城更新早已不是简单的修旧翻新，而是一场兼顾历史文脉传承、首都功能保障、百姓民生改善的系统性变革，也为全国历史文化名城保护更新提供着先行探索。
近日，中国建设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国建科”）以“老城更新有温度 人民城市见初心”为主题举办企业开放日，邀请媒体实地探访中国建科服务首都城市更新的实践项目。作为城乡建设科技领域国家队的核心设计带头人，中国建科专业总建筑师、中国建筑设计研究院执行总建筑师柴培根，全程带队导览讲解，将十余年扎根北京老城一线的思考与实践娓娓道来。
活动之后，柴培根接受了新华网专访，他带领团队十余年深耕北京老城更新一线，以“陪伴式设计”的耐心与“由薄到厚”的匠心，深入解读了新时代首都老城更新的逻辑内核、实践路径与未来方向，阐释央企设计团队如何践行人民城市理念，交出属于存量时代的古都更新答卷。
锚定根本：坚守央企担当 践行人民城市理念
从 2017年北京城市总体规划将“旧城”更名为“老城”，到“十五五”时期提出构建“更新生态”，首都城市更新的认知与实践在持续升级。在柴培根看来，这些演变背后，是对“建设一个什么样的首都，怎样建设首都”这一时代命题的持续系统回应。
柴培根在接受采访时表示，作为建筑行业的央企国家队，中国建科始终坚守央企的责任与担当，在老城更新工作中坚持两大根本原则：一是突出政治中心定位，二是突出人民群众需求，坚决践行落实核心区控规要求。
“这些年我们参与的城市更新项目，大多由政府主导推进，聚焦城市公共环境与百姓日常生活空间。”柴培根介绍，工作中团队始终践行崔恺院士提出的“本土设计”理念，回归场地的物质环境、文化环境与历史环境，以常识为基点，从城市真实问题、百姓生活痛点切入，以朴素务实的态度开展各项工作。
柴培根强调，“我们所有设计研究，最终都要服务于首都功能运行，服务于居住在这里的普通老百姓。”他指出，政治属性、人民属性，是首都老城更新不可偏离的价值底色，也是中国建科所有项目推进过程中反复校准的工作标尺。
渐进生长：让历史文脉与当代生活叠加共生
老城是不断生长的生命体，不同历史阶段层层叠加，留下丰富多元的时代印记。面对保护历史遗存、迭代建筑功能、激活街区商业活力多重目标，柴培根团队在大量项目实践中，探索形成“渐进式、生长式、混搭式、修补完善式”的更新策略。
作为北京老城更新的标杆样本，隆福寺片区历经数轮兴衰更迭，见证了柴培根团队更新策略的实践成效。“隆福寺片区的更新是一个极其复杂的过程，并非设计之初就有清晰明确的最终方案，我们始终认为‘过程比结果更重要’。” 柴培根介绍，这套更新原则最早由崔愷院士提出，根植于对老城更新的基本认知：城市本身是持续发展的生命体，不同时期都会在场地中留下痕迹与印记，无法站在今天的立场评判优劣。“我们更希望通过设计挖掘、呈现不同时段的历史层积，让它们叠加共生，共同展现城市的厚度。”
在具体实践中，团队始终坚持两大方向：一是保持空间的灵活性与适应性，让空间具备适配性与弹性，匹配动态变化的经营业态、业主需求与城市诉求；二是坚持开放性与公共性，将街区包括屋顶空间纳入公共体系，用城市公共生活激发商业活力。如今隆福寺已从封闭落寞的老旧商圈，转变为充满活力的城市街区，有效带动了周边街区与社区生活的完善。
如果说隆福寺代表重点片区的复兴探索，在长达4.5 公里的西单北大街线性街区的更新，则为超长尺度老城街道改造提供范本。这条自元大都延续至今的城市老街，集合高端商圈、传统胡同、平房居住区多重空间，矛盾交织。为此，柴培根团队对应核心区控规“政务环境保障、历史文化传承、民生改善”三大目标，提出“功能性整理提升、文化性挖掘再现、日常性补充完善”三条工作主线，打造有序、有历史、有温度的街区。
“城市更新无法像增量建设那样划红线、竣工即收尾，它是持续推进的过程，受产权、时间、资金等多重条件限制，必须明确优先级分步实施，而控规目标就是我们判断优先级的根本依据。” 柴培根说。通过路权分配、交通管理实现运行有序，通过挖掘历史符号留住城市记忆，通过细节补全回应民生诉求，这条自元大都时期便稳定存在的老街，正在重新焕发兼具历史底蕴与生活气息的生机。
微处见暖：以小微更新筑牢人居品质根基
除了隆福寺、西单连廊系统这样的规模型项目，中国建科团队也落地了灵境翠园、西岔公厕、胡同小广场等大量“小微空间”改造项目。这些散落在老百姓家门口的改造工程，规模不大，却直面群众最真切的生活感受。在柴培根看来，这些家门口的微更新，恰恰是提升老城人居品质、培育街区内生生活力的关键基础。
“中国建科与中国院（中国建筑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地理位置都在西城区，我们团队包括我本人在内，很多建筑师都是西城区居民。除了专业身份，我们更会以普通市民的视角，感知日常生活中的不便，思考能否用专业知识与经验做出回应，这是非常朴素的初衷。”柴培根坦言。
小微更新带来的变化最易被感知：多一片绿意、道路更通畅、环境品质提升、基础设施更完善，城市面貌会因此发生实实在在的改变。柴培根指出，“微小空间的更新看似体量小，却直接作用于百姓日常生活，是提升人居温度、激活街区内生动力的基础。当每一处家门口的空间都得到优化，整个街区的生活品质就会实现整体跃升。”
这些微小实践的背后，是建筑师职业角色的深刻转变。柴培根提出，城市更新让建筑师从“红线内的作品设计”走向“红线外的日常营造”，甚至要具备“匿名性”的心态。“增量发展时期，建筑师普遍关注作品本身的专业性，最终城市中出现大量独立的单体建筑，公共环境反而被忽视。这些年深入街区更新的实践让我们体会到，建筑师要把专业追求转化为对社会价值的关照，逐渐放下‘作品意识’，更多关注能解决什么问题、能为街区与城市环境改善做什么。”
支撑这种转变的，是“重回现场”的工作方法。柴培根介绍，“重回现场”包含两层内涵：一是空间层面的现场，建筑师要去行走、触摸、观察，理解城市的运转逻辑与身处其中的人的真实感受；二是时间层面的现场，追溯场地发展演变的全过程，在动态过程中理解城市与工作的价值。团队常态化扎根现场“走大街”，自主调研、陪同排查、施工驻场，花大量时间和沿街商户、居民、产权单位对接沟通，在平衡各方利益中推进项目落地。
“最开始我们进老城做更新，很多老百姓是有抵触情绪的。但随着工作推进，大家切实看到环境改善，到项目完工时，居民会主动打招呼、拉家常。”柴培根回忆，当年平安大街样板段完工后，他下班遛弯路过听到街坊说，“这路比以前好走多了，以后晚上可以从这儿去什刹海”，这种评价不是对“设计作品”的褒奖，而是对实际工作的认可，也让团队重新思考城市更新背景下建筑师职业的意义与价值。
凝聚共识：用设计思维构建共建共治格局
城市更新是涉及政府、市场、居民等多方主体的系统工程。作为央企设计团队，中国建科在其中扮演着设计价值拓展者与责任担当者的双重角色。
“以往我们对设计的理解相对狭窄，往往局限于空间形象设计。但城市更新涉及多元主体，各方立场、利益与诉求存在差异。”柴培根表示，设计的价值边界正在被拓展，设计思维可以赋能城市治理，用于协调平衡各方的核心关切，将设计逻辑融入城市治理全过程。他表示，“交通整治、市政更新、绿地布局等工作中，资源如何分配、空间矛盾如何化解，不只是规划问题，也不只是权属问题，本质上也是设计问题。作为设计单位，我们始终用设计思维去审视城市更新现场的复杂问题。”
与此同时，团队始终坚守央企责任与担当：一方面落实中央精神，坚持规划引领，在核心区工作中保持对政治中心定位的敏锐性；另一方面深入一线，从老百姓日常关注的问题出发开展工作，将落实国家要求与回应民生诉求有机结合。
经过十余年实践，团队总结出“原理、梳理、条理、整理、讲理” 的“五理”工作法，形成了研究性设计的技术路径。在柴培根看来，城市更新很难找到明确、可复制的统一路径，通常是“一城一策、一事一议”，但对从业者而言，底层的职业认知与心态是共通的。“‘五理’工作法背后，核心是同理心——对城市报以善意，保持宽容包容的心态，放下专业上的偏执立场，去理解不同主体的诉求。这种职业态度的转变，是所有城市更新从业者都需要共同努力的方向。”柴培根表示。
面向长远：探索老城居住更新的核心命题
面向“十五五”，北京将重点推进片区综合性更新，打造一批职住商服平衡的活力中心。对于中国建科而言，下一阶段的核心布局，将聚焦老城居住型平房片区的更新这一根本命题。
“老城有严格的风貌保护要求，大部分院落更新仍采用传统砖木结构工艺，风貌上符合要求，但空间品质与现代生活需求存在差距，保温、防水、防潮、建筑耐久性等方面都有短板，而大量普通百姓仍生活在这些院落中。”柴培根介绍，中国建科两年前启动了重点科研课题，研究如何用单元化、模块化的现代建造体系，在尊重老城风貌的前提下，提供满足现代生活需求的居住空间。目前团队已经完成从材料、单元模块到建造体系的全链条研究，打造了示范样板，也在推动更多院落落地实施。
在柴培根看来，城市更新要有着“绣花精神”，即下手轻、态度严谨，充分考量城市多重因素，是让生活在这里的人觉得日子过得好、愿意在这里生活。他表示，“商业活力不是刻意打造出来的，而是从日常生活的保障与品质提升中自然孕育的；脱离了生活支撑，商业繁荣只会昙花一现。所以我们的核心关注点，始终落在人的生活本身。”
对于北京老城保护更新的未来，柴培根也有着清晰的期待：2029 年世界建筑师大会将时隔30年再次在北京举办，团队希望到那时，北京能向世界呈现一幅历史文化与当代生活深度融合的美丽画卷。
从规模片区复兴到线性街区提升，从公共空间改造到居住品质升级，中国建科团队以十余年深耕，以“绣花精神”探索出一条小规模、渐进式、可持续的老城更新路径，总结出“由薄到厚”的发展逻辑——从界面的薄到空间的厚、从风貌的薄到生长的厚、从手段的薄到技术的厚、从场景的薄到人情的厚，为存量时代城市更新提供了重要的实践范式与理论支撑。站在新的发展阶段，中国建科将继续心怀“国之大者”，深入践行人民城市理念，发挥科技与设计的协同优势，守护城市记忆、改善人居环境、激发街区活力，为建设更有秩序、有历史、有温度的人民城市贡献更多建科智慧与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