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性激素六项报告,大部分人的第一反应是找一个箭头,看哪一项标了红,哪一项落在参考范围之外。这种读法本身没有错,但是性激素六项有一个不同于血糖、血脂的特点:它的“正常”与“异常”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血抽出来的那一刻,身体处在什么样的激素节律位置。同一个人的同一项指标,上午8点采血和下午3点采血,得出的数值可能差别很大。
下丘脑、垂体和性腺之间以一阵一阵的信号方式相互调节,同时还受到昼夜节律的影响,使血清中的激素浓度在一天之内出现有规律的变化。2023年一项纳入266名受试者的研究对生殖激素在一天内的变化做过测量和比较:从清晨首次测量到全天平均值,促黄体生成素的下降幅度约为18.4%,促卵泡生成素约为9.7%,睾酮约为9.2%。这意味着,如果只凭下午的一次采血来判断促黄体生成素水平,得到的结果很可能落在上午正常范围的边缘甚至之下,而受检者的下丘脑—垂体功能实际上并没有问题。
泌乳素的分泌在夜间睡眠中升至高峰,早晨醒来后快速回落,上午9点到11点之间处在相对平稳的较低阶段。错过这个时间段,数值不一定只是简单地偏高或偏低,还很容易受当时状态影响,步行上楼、赶路、情绪紧张、疼痛刺激,都可能引起一次短时间内的释放。一个刚赶完路、呼吸还没有平稳就抽血的人,和一个安静坐了十五分钟再抽血的人,测出的泌乳素即便差别明显,也未必说明两人的分泌水平真的不同。
一项针对30-40岁男性的研究发现,下午4点测得的睾酮水平比上午8点低20%—25%,这种一天之内的差距会随年龄增长慢慢缩小,到70岁时约为10%。换句话说,一位30多岁的男性如果下午测出的睾酮处在正常范围的下限,不能直接认定他的睾酮分泌能力有问题,上午重新抽血很可能落在正常范围的中段,临床上一些被标为睾酮偏低的下午采血的检查结果,在上午重新采血检测后数值回升的原因就在这里。
女性性激素六项的“时间点”还多了一层内容:月经周期的哪一天,决定了这六项数值应当放在哪一套参考范围里看。月经规律的情况下,评估卵巢基础储备功能通常选在月经来潮第2到第5天,此时处在卵泡早期,促卵泡生成素、促黄体生成素、雌二醇都处于基础水平范围内,六项指标一起检测能得到较多的信息。如果目的是判断黄体功能或确认有没有排卵,抽血时间就要往后移到月经第21天前后,或者排卵后第7天左右,测的是孕酮在黄体期的高点。同一个人,月经第3天和月经第21天抽血,报告上的孕酮数值差异是生理性的,不是病情变化。把月经周期任意一天测得的六项结果都套用卵泡期参考值来判断,本身就是用错了参照。对于月经长期不规律、已经几个月没有来潮的人,一味地等待“月经第几天”反而会延误评估,这种情况应该随时采血,结合超声检查与病史进行综合判断。
如果第一次泌乳素轻度升高,需要复查,最合理的做法不是换一家医院、换一个更方便的时段,而是在同一家医院、同一个上午时间段、同样的静坐条件下重新采集。性激素一阵一阵分泌的特点决定了每次检测的结果很难完全相同,前后两次结果之间的差别,一部分原因在于指标本身的真实变化,另一部分原因在于抽血时的具体情况。下午采血检查并不是绝对不可行,但它得到的结果需要在解读时保留余地,并且不适合作为判断“正常还是异常”的首要依据。
复方口服避孕药、黄体酮、雌激素类制剂会直接改变垂体—卵巢轴的反馈信号,使促卵泡生成素、促黄体生成素和雌二醇的测定值偏离未用药状态下的基础水平。常规做法是在评估基础内分泌之前停用性激素类药物至少一个月,但“停一个月”并非受检者自行决定的事项——是否停药、停多久、停药期间如何管理原发症状,需要由开具检查的医生根据用药目的来判断。漏掉这一步,即便采血时间精准到分钟,测到的也只是药物干预之后的激素状态,不是身体自身的分泌能力。
抽血前24小时内的生活状态也会影响检查结果,剧烈运动、熬夜、高脂饮食、饮酒,都会在不同环节上干扰激素水平。建议空腹是为了避免乳糜血影响检测,少量白开水通常可以喝,含糖饮料、咖啡、浓茶和牛奶不宜在抽血前饮用。性激素六项的检测结果处于一种动态变化的状态,会受到时间、状态和准备条件等多种因素的的影响,把抽血那一刻的条件控制住,数值之间的比较才有意义。
当一份性激素六项检查报告来到医生手中,需要被同时关注的信息至少包括三项:采血日期与月经周期的对应关系、采血当天的具体时间点,以及采血前的用药情况和生活状态。一个参考范围之内的结果,如果来自不合适的时间段,可能会掩盖真实的问题;一个标了箭头的数值,如果采血的时间正好在激素一天中的低点或高点阶段,也可能会被看得过重。把“早上查”当作一条死板的规定去遵守,不如理解它背后的道理:让激素在相对平稳的基础上反映真实水平,让前后两次比较建立在相同的采血条件上。
(作者:钱君华 浙江省杭州市淳安县第一人民医院检验科 初级技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