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10日在德国考布拍摄的水位下降的莱茵河岸边景象

文/《环球》杂志记者 单玮怡（发自法兰克福）

编辑/刘娟娟

　　莱茵河仍在流淌，但眼前的河已经不再是人们熟悉的样子了。

　　8月中旬，德国西部莱茵河畔小镇考布，河水退去后，大片过去被水覆盖的河床裸露出来，沙洲和石滩向河心延伸。岸边，一些植物失去往日的葱郁，野禽在淤泥和浅水间觅食。由于水位过低，往日在河道里穿行的大型货船已难觅踪影，只有零星小船停靠在岸边。

　　“在考布河段，船只已经无法通行了。”68岁的考布市长贝恩德·福格特面对此景一筹莫展。

　　莱茵河的遭遇，是这个夏天里欧洲多条河流受持续高温干旱影响的一个缩影。流经欧洲各国的多条母亲河，伤痕累累。

当河水慢慢退去

　　考布是莱茵河中游水深最浅的关键河段，河道狭窄、河床复杂，也是制约整条莱茵河航运能力的瓶颈之一。考布测得的水位每下降一些，影响都会沿着莱茵河迅速放大。

　　8月17日，在考布测得的莱茵河中游河段水位降至6厘米，创下历史新低，此前最低纪录为2018年10月的25厘米。德国河流水位测量机构说，按照水位最低值6厘米估算，莱茵河考布河段实际水深已不足1.3米。

　　德国联邦内河航运协会此前表示，如果这一河段的水位降至10厘米以内，“将无法开展商业货运，同时也会影响短途观光游船与邮轮航运”。考布河段的航运暂停意味着连接荷兰和比利时港口与德国工业腹地的莱茵河运输链、沿莱茵河串联起一个个旅游小镇的客运游船航线在这里被截断。在水位过低的这几周里，莱茵河航运已经事实上被分割为南北两段。

　　“我从出生便生活在考布，68年了还从来没见过这么低的水位，也没有体验过这么久的高温天气。”福格特说，低水位影响往来货船和游船，这座依河而兴的小城也少了许多游客。

　　福格特说：“近年来，低水位一直让我们很头疼，尤其是这里非常依赖旅游业，往常很多一日游游客会乘坐游船沿莱茵河来这里。现在这些船都无法正常运营，游客也不来了。”他告诉《环球》杂志记者，水路受阻，当地的铁路正在翻修，游客只能选择乘坐大巴或自驾抵达考布。位于莱茵河中央的知名景点普法尔茨格拉芬施泰因城堡也因水位过低而暂停开放，考布的旅游业受冲击明显。

　　沿河顺流而下，在距离考布不远的柯尼希斯温特葡萄种植区，河水退去后的痕迹从山坡延伸到河床。站在山坡上远远望去，一排排葡萄藤沿着中莱茵河谷的陡坡铺展开，山坡上依然泛着绿色。但走进葡萄园，因为干旱，部分叶子已经枯黄、脱落，葡萄果也比往年同期小。

　　德国酒农费利克斯·皮珀每天都会查看天气预报。相比手机上预报的情况，他在自家葡萄园记录下的数据更令他忧心：6月初到现在，这里累计降雨量只有23升/平方米，不到去年同期的两成。

　　“从来没有这么严重过。”皮珀说，炎热和干旱的年份越来越多了。

　　他的酒庄经营着10公顷葡萄园，主要种植白葡萄品种之一的雷司令，也种植灰皮诺、白皮诺、黑皮诺以及琼瑶浆等葡萄品种。

　　皮珀说，长期缺雨已经让部分土地变得坚硬，那些有着40年树龄的老葡萄藤，因为根系深扎地下，还能吸收到一些水分，最近几年种下的葡萄藤受干旱影响的程度明显大多了。

　　理论上，可以通过灌溉解决一部分问题，许多酒农已经开始用水罐进行灌溉。但莱茵河两岸的葡萄园大多种在陡峭山坡上，把水送上去，需要大量储水罐以及马力更大的拖拉机，最好是铺设固定的长期输水管道。但想大规模实施，挑战巨大。

2026年8月13日，德国科隆老城区的水位标尺显示莱茵河当前水位

　　干旱不再仅仅是天气问题，而是已变成了一笔越来越现实的经济账。皮珀说，炎热和干燥的年份增多，今年他的葡萄酒最终会减产多少、品质是否受到影响，他目前还不敢判断，“如果能再听见雨水淅淅沥沥落下来的声音，就好了。”

一厘米水位的经济账

　　莱茵河作为欧洲重要的内河航运通道，连接着荷兰鹿特丹、比利时安特卫普等欧洲重要港口与德国工业腹地，承载着德国约80%的内河货运量，影响沿岸大量化工、钢铁、炼油和能源企业的原材料运入和工业品运出，在粮食、饲料和农产品物流中同样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

　　莱茵河运输的货物以矿物油、化学品、铁矿石、煤炭、谷物等大宗商品为主，具有吨位大、批量多，但商品单位价值相对较低且需连续稳定供应等特点，对运输成本和单次运量的需求十分敏感。

　　据德国《法兰克福汇报》报道，今年低水位期间，许多货船只能装载平时约六成的货物，在部分受影响更严重的河段和船型上，装载能力甚至降至原来的两三成。原本一艘船就能完成的运输，有时需增加到四五艘船才能接力完成。

　　德国经济研究所交通和基础设施专家托马斯·普尔斯说，由于船舶装载量减少，8月初从上莱茵地区前往鹿特丹的部分货运价格已经上涨至此前的4倍左右。运输成本的增加首先体现在石油化工、钢铁、建筑材料等基础产业上，并可能进一步传导到燃油和建筑成本。

　　为缓解企业运输压力，德国着力增强火车和公路运输能力。德国铁路一度提出调动数百列额外货运，莱茵河沿岸和周边的多个联邦州也宣布暂时放宽货车周日及节假日行驶限制。

　　但内河航运所承载的货运规模，很难在短时间内全部由铁路和公路承接。一艘大型内河货船满载可运输超过3000吨货物，相当于数十列火车或上百辆卡车的运力。大规模转向铁路和公路运输，面临替代运力和配套基础设施不足的制约，同时推高运输成本，并增加铁路、公路网络的运行压力。

　　德国是欧洲最大的化工生产国之一，许多大型化工园区和工业基地选择沿莱茵河布局。对于这些企业来说，河流不仅是化工原料和产品的运输线路，甚至可被看作日常生产线的一部分。一旦船舶装载量骤减，企业即使还有订单，也可能因为原料运不进来而被迫降低产量。

　　今年夏天，德国多家大型工业企业已经感受到这种冲击。德国化工企业科思创表示，在其位于多马根的基地，由于莱茵河水位过低导致运输困难，引发部分用于床垫和冰箱保温材料生产的聚醚多元醇产品断供，无法满足生产和交货需求。另一家化工巨头赢创，其位于马尔的化工园区同样因货运能力下降受到影响。德国第二大钢铁生产商萨尔茨吉特为了保障生产运转，每周安排多趟货运列车将煤炭从鹿特丹港通过铁路运往杜伊斯堡钢厂，以此补上内河运力不足导致的短期缺口。

　　河流低水位影响的不只是工业原料。德国大型农业贸易商RWZ表示，往常该公司7月和8月会通过位于德国沃尔姆斯和安德纳赫的水运码头发运5万吨以上货物。但今年同期，公司通过水路运输的货物量甚至不到正常水平的10%，被迫转向成本更高的卡车运输。在建筑行业，由于运输砂石、砾石和沥青等大宗建材的内河货船大幅减载，德国部分地区的基建和住宅项目可能面临工程延期与成本超支情况。

2026年8月2日，在匈牙利多瑙圣拜奈代克，居民在多瑙河河中纳凉，多瑙河对岸是保克什核电站

　　低水位造成的经济影响，还延伸至离莱茵河较远的地区。

　　根据德国央行最新的月度报告，莱茵河等主要航道水位偏低导致交货延误、运输成本增加，可能暂时拖累德国经济的复苏步伐，预计第三季度国内生产总值（GDP）最多仅能实现微弱增长。

　　在莱茵河上，1厘米水位的下降可能让人难以察觉，但这条河承担着如此庞大的工业运输量，足以引发一场昂贵的连锁反应：可能是一艘船少装的几百吨货物，也可能是多跑的几个船次、驶上高速公路的卡车，还可能是沿岸企业和物流链上不断增加的成本。

当“百年一遇”开始反复出现

　　这个夏天，干旱的阴影铺满了欧洲的多条关键内河航道。

　　欧盟委员会联合研究中心8月中旬发布的一份报告显示，自春季以来，持续偏少的降雨叠加多轮热浪，使欧洲旱情在7月和8月进一步恶化。莱茵河、多瑙河、波河和卢瓦尔河四条欧洲主要河流的水位在8月均降至创纪录低位。7月底，欧盟许多国家处于不同程度的干旱状态，法国、德国、匈牙利和罗马尼亚等地尤为突出。

　　7月，多瑙河中游水位大幅降低，严重影响大平原农业区的灌溉系统，处于灌溉关键期的玉米和向日葵大面积枯萎受损，直接引发严重的农作物减产与经济损失。8月，匈牙利保克什核电站因冷却水源不足，发电能力一度仅略高于10%，在当地时间8月2日不得不宣布停机，其中3号机组得益于紧急工程施工作业及多瑙河水位回升于8月22日恢复发电。

　　在意大利北部的波河平原，由于波河和阿尔卑斯湖泊蓄水量持续下降，当地灌溉系统甚至开始实行隔周轮流供水的配给制。意大利农业联合会帕维亚地区分支机构预计，今年帕维亚当地稻米产业的损失可能超过1亿欧元。

　　旱情并非今年才有，欧洲在2018年和2022年就已经历了两次严重干旱。欧洲环境署今年6月发布的极端天气报告指出，欧洲是全球变暖速度最快的大陆。伴随气候变化，热浪、洪水、干旱等极端天气在欧洲正变得更加频繁、更加严重，对农业、水资源、基础设施和经济造成越来越大的压力。

　　越来越多的欧洲专家认为，应对未来干旱，首先需要改变思路。瑞士伯尔尼大学水文学教授贝蒂娜·舍夫利说，气候模型早已预示今年夏季的类似气候会更加频繁、更加强烈，社会却仍把每一次视作意外。她呼吁在政策和基础设施规划中把2026年干旱作为可能反复出现的挑战加以应对。

　　“等待下雨不是一种策略。”比利时布鲁塞尔自由大学工程学院副院长兼地下水水文学教授玛丽克·惠斯曼斯认为，未来需要在雨水充足时更好地蓄水、渗水和储水，并扩大水资源循环利用。

　　荷兰阿姆斯特丹自由大学环境研究所助理教授玛特·温斯同样建议，应对干旱必须从“灾后应急”转向“事前管理风险”，在规划和政策制定阶段就把干旱纳入考虑。农业、饮用水、自然保护、内河航运等部门不能各自为战，而要建立跨部门、跨层级协同机制。

　　这种对新挑战的适应也正在进入企业生产、农业灌溉和物流运输等领域。多家德国制造业工厂在枯水期到来前数周建立原材料库存并推动多式联运；不少莱茵河航运企业宣布增加投资建造浅吃水船舶，并呼吁和要求政府提供更大政策扶持；农业专家希望通过改善土壤结构提高土地自身的蓄水能力，利用雨水储存、调控排水等方式在雨水丰沛期做好主动储水。

　　雨最终还会落下来，河水也会重新上涨。

　　站在莱茵河岸边，真正让人担忧的已经不是下一场雨什么时候到来。一次次严重旱情和极端低水位，也让曾经被视作异常的极端天气，越来越成为一种需要长期面对的新现实。欧洲真正需适应的，已经不是某一个异常干燥的夏天，而是准备好应对一个更加炎热和水资源更加不稳定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