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环球》杂志记者 孙一然 杨畅（发自首尔）

编辑/马琼

　　点一份永远不会送达的外卖，下单一件永远不会寄出的衣服——这正是近期在韩国年轻人中快速扩散的“假装消费”现象。

　　不同于普通的线上购物体验，年轻人通过专门的虚拟消费平台，完整走完选品、加购、结算、查看虚拟物流的全流程，全程无需支付任何费用，充分满足日常购物欲的同时，获得低成本的心理抚慰。

2026年4月28日，人们在韩国首都首尔市中心的一家咖啡店购买咖啡

下单成功，但商品永不送达

　　深夜，住在首尔的小金将炸鸡、提拉米苏等依次放入外卖软件购物车。为尽快吃上夜宵，她选择“兔子配送”，随后点击结算。页面显示商家已接单，外卖骑手正赶往餐厅，地图上的骑手图标不断移动，预计送达时间越来越近。

　　几分钟后，手机弹出提示：“餐品已送达。”一同出现的还有另一条提示：“成功省下1800卡路里！”

　　小金的家门口并没有送达的炸鸡与甜点。但这不是外卖事故，也不是网络诈骗。小金没有支付一分钱，商家、骑手和餐品也都不存在。她刚刚完成的，是一次“虚拟外卖”体验。

　　在韩国，这类不用承担消费成本、热量负担和健康压力，却能带来愉悦体验的虚拟外卖平台或购物网站被称作“多巴胺网站”。

　　“假装消费”还延伸至抢购演唱会门票等场景。用户经历倒计时、排队、选座和抢票环节，享受在激烈竞争中赢得稀缺商品的兴奋感，却不必支付高昂票价。

　　就连韩国职场文化中常见的“吸烟歇息”，也虚拟化了。名为“线上吸烟歇息”的网站，主要面向不吸烟却也想在工作中喘口气的人。用户无需注册，进入网站后便会自动获得一个匿名昵称，屏幕上的虚拟香烟随即被点燃。香烟点燃后的三分钟里，用户可以在聊天室留言闲聊，写下“真想早点下班”“又熬过了一天”之类的感慨；三分钟一到，各自散去，回到工作中。据韩媒报道，该网站的日累计访问量已超3万。

　　严格来讲，“线上吸烟歇息”并不算“虚拟消费”，但其背后的逻辑与“虚拟外卖”“虚拟购物”颇为相似：人们需要的未必是香烟、食品等商品本身，而是附着其上的短暂休息、期待感和情绪慰藉。在一个高度数字化、几乎随时随地都能购物的社会里，韩国年轻人正在尝试一种颇具荒诞意味的消费方式——删除商品和支出，只保留购买过程的兴奋。

下单，并快乐着

　　明知什么都不会得到，韩国年轻人为什么还会愿意花时间点开这些网站？

　　韩国是全球数字化生活渗透率较高的国家之一，外卖、电商体系发达，消费者只需点击几下，商品最快当天便可送达。与此同时，社交媒体上层出不穷的“种草”和开箱视频，限时折扣、免配送费等促销手段，正不断缩短“想要”与“得到”之间的距离。

　　这样的环境中，消费有时不再源于真实需求，而成为人们应对疲惫、焦虑和无聊的一种方式——忙碌一天后点一份外卖，心情低落时购买一件衣服，仿佛是对自己的奖励。然而，这种短暂满足往往伴随着新的压力，信用卡账单一点点堆高，深夜吃进肚子的高热量食物又让人懊悔。

　　“有时点外卖或者购物，并非真的想吃或者想买那件商品，只是消费的瞬间觉得很快乐，能够缓解工作中的压力。虚拟消费网站出现前，我有时会在购物网站下单后再取消订单，而现在就简单多了，某种程度上也算是控制了购物冲动。”30岁的上班族梁某说。

　　在IT公司上班的李某也有类似的体验：“初次使用虚拟外卖平台只是觉得好玩，但网站做得相当真实，那种下单成功的感觉满足了我的消费欲。既省了钱，又避免了吃宵夜长胖，一举两得。”

　　首尔大学心理学系荣誉教授郭锦珠接受韩联社采访时说，即使最终没有真正收到食物或商品，仅仅是挑选菜单、把商品加入购物车，这个过程本身就能带来心理上的替代满足感。这说明消费带来的愉悦，并不完全来自商品的实际用途，还来自挑选、决定和等待这一整套流程。

　　郭锦珠表示，冲动消费或暴饮暴食之后，人们往往会感到后悔、加重心理负担。而虚拟消费，既让用户享受下单时的期待与快乐，又不会因为真正消费而后悔，因此能在一定程度上抑制冲动消费。

　　这股潮流也折射出韩国年轻人消费观的微妙转变。过去，韩国社交媒体上曾流行“炫富（Flex）”文化，即通过晒名牌、豪华餐厅和海外旅行展示消费能力。如今，“忍住没买”反而成为值得晒的成果。假购物网站上显示的“节省金额”和“节省热量”，将克制本身转化成一种可以量化的成就。

　　不过，对于虚拟购物是否真能缓解人们的购物欲，郭锦珠表示，就像“吃播”，有人看完后仅靠替代满足就能结束，也有人看完反而更想吃。虚拟消费网站也是一样，它可以成为一些人减少冲动消费的替代行为，但也可能变成另一些人真实消费的诱因。

“零元购”背后的青年账本

　　有专家认为，虚拟消费网站的兴起不应被简单视作一种社会娱乐风潮，其更可能是韩国年轻一代因深层挫败感发出的警示信号。

　　曾担任韩国延世大学心理学教授的黄相旻接受媒体采访时指出，“多巴胺网站”的流行，反映出韩国年轻人普遍感知到阶层上升通道受阻，并由此生出社会挫败感——即使努力工作也难以积累财富和改善生活质量，韩国年轻人开始转向虚拟空间，寻求对日常欲望的替代性满足。

　　近期韩国物价持续上涨，年轻人对生活成本压力的感受尤为明显。韩国国家数据处公布的数据显示，2026年7月，韩国居民消费价格指数（CPI）同比上涨2.8%。其中，反映民众实际感受物价变化的生活物价指数同比上涨2.5%，按支出用途划分的“休闲文化类”支出上涨5.5%。对普通年轻人来说，这意味着日常吃饭、朋友聚会和外出娱乐的成本都在增加。

　　青年就业形势更为严峻。7月，韩国15岁至29岁青年就业人数同比下降19.1万，连续45个月减少；就业率为44.2%，同比下降1.6个百分点，连续27个月下滑。青年失业率则上升1.3个百分点至6.8%，这是自2022年7月以来的最高水平，失业率增幅则为5年6个月以来最高。

　　韩国政府此前表示，青年、制造业和建筑业等领域就业压力依然较大，加之中东局势可能再次升级等外部不确定因素，就业市场仍面临下行压力。

　　《韩民族日报》报道称，韩国政府在《2026年下半年经济增长战略》中一边大幅上调经济增长率预期，一边却下调就业预期。经济增长率与就业指标出现错位的根本原因在于，作为韩国经济核心支柱的半导体产业属于资本密集型产业。这意味着，尽管半导体企业业绩屡创新高，却没有明显带动就业。

　　韩国国家数据处社会统计局局长宾贤俊（音译）表示，主导出口的半导体产业属于就业诱发系数较低的设备型产业，因此业绩增长并不会直接转化为就业增加。与此同时，招聘惯例也倾向于招聘有工作经验者，青年人的就业条件不乐观。

　　虚拟消费正是在欲望与支付能力之间出现的一种折中方案。年轻人没有放弃炸鸡、漂亮衣服和演唱会，只是暂时把它们放进一个不会产生账单的虚拟世界。

　　专家分析称，对承受高生活成本和消费压力的年轻人来说，这类假购物网站就像一个“压力释放阀”，帮助他们在不负债、不花钱的情况下满足消费欲望。

　　外卖不会来，账单也不会来。这或许正是当下韩国年轻人最没有负担的一种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