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网北京11月6日电（吴起龙）“患者是来看病的，又不是来看歌剧戏曲的。”在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复兴医院宫腔镜诊治中心的诊室里，94岁的夏恩兰教授这样对学生说。
从1955年毕业奔赴西北，到1990年完成国内第一例宫腔镜子宫内膜切除术，再到如今仍坐诊临床一线，夏恩兰的名字始终与中国宫腔镜事业紧紧绑在一起。她用一场“看不见刀光的革命”，改写了无数中国女性的命运。
夏恩兰 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复兴医院原宫腔镜诊治中心主任、主任医师，中国宫腔镜诊治医学奠基人
“我想能不能不切子宫”
在青海、甘肃工作的那些年，夏恩兰见过太多因子宫出血走到生死边缘的妇女。彼时当地老百姓有个根深蒂固的观念：子宫切了，女人就不是女人了。
“那时候缺医少药，有些患者拖到血色素极低、休克了才来。”夏恩兰回忆说，我们要救命，就只能切子宫。可打开肚子一看，很多人子宫里根本没有大问题，不是癌症。
切除子宫，有些人还因此失去了家庭。这让她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有没有一种方法，把宫腔里的病变去除，又能保住子宫？
1978年来到北京市的复兴医院后，这个念头也没有放下。1979年，英国医学杂志的一篇报道给了她启发——用电切除子宫内膜治疗子宫出血，16例中15例成功。当时，她只看到了该文章的第1页，其余3页多年后才见到。
1990年5月4日：第一例
没有设备，就借泌尿外科的前列腺电切镜；没有患者，就找了整整半年。
“国内没人做过，我也没做过，只有离体实验成功。”夏恩兰说，我跟患者如实讲，说我没做过，但我认为能成功。
起初两位患者同意后又反悔了。最终，一位在火车上因出血无法下车、被车站工作人员发现后帮助回家的女工，成为了她的第一位手术患者。1990年5月4日，五四青年节当天，国内第一例宫腔镜子宫内膜电切术完成了。这位患者术后随访27年，2017年绝经后来院复查时，还一起合影留念。
但突破远没有那么简单。设备是借的，手术室护士长“偷摸”让她们用；没有收费项目，医院和医生都很尴尬。直到时任北京市西城区委领导来院调研，夏恩兰大胆汇报，对方一句“科技是第一生产力，一定要收费”，才打开了局面。
后来，当时的院长宣布参加手术的医护人员每次补助4元，消息传开后，同事们的配合渐渐积极起来。
从“三高”到如今的金标准
夏恩兰这样解释宫腔镜：“集超声、光学、电子高频电、成像、视频、器械、诊疗于一体的高科技。”在她刚起步的年代，这项技术被称为“三高”——高科技、高风险、高难度。
电是看不见摸不着的能量，稍不留神就会子宫穿孔。但她的底气来自35年的临床积累：在西北见过大量疑难危重患者，开腹手术、经阴手术经验丰富，还反复学过三次病理、阴道镜和放射。
“开展一个新手术必须有基础，没有基础就去实践，不一定能成功。”她说。
这台宫腔镜手术的意义，被夏恩兰称为“诊治理念上的里程碑式变革”。过去子宫出血，药物无效就只能切除子宫；宫腔镜手术让“破坏性手术”走向“建设性手术”——保留器官、保留功能，同时把“盲操作”变成了“可视化操作”。
如今，宫腔镜检查已成为不孕症诊断的金标准，宫腔镜手术量在妇产科各类手术中占比最大。
“夏氏刀法”与20个第一次
2004年，夏恩兰团队的《宫腔镜临床应用与基础研究》荣获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据介绍，这不仅是西城区、复兴医院历史上零的突破，也是中国妇科内镜学界第一个国家科技进步奖。
当然，她的贡献远不止于此。全球此前从未有人尝试通过手术矫正单角子宫——这种先天畸形患者不易受孕，即便怀孕也极易流产。
夏恩兰在大量宫腔镜矫形手术基础上，创造性地开展了单角子宫成形术，扩大宫腔容积、促进新生内膜覆盖，连做三例均成功分娩。成果发表于《中华妇产科杂志》。
她还改进了腹腔镜宫颈环扎术。传统解剖法需要分离组织、识别血管，创伤较大；夏恩兰改用穿刺法，用针带着环扎带直接穿刺，盆腔组织完整不分离，创伤小、时间短、易学，成功率达96.4%。
在她的学术生涯中，她梳理出自己的“20个第一次”：首创TCRE带鞘回拉法，被国际誉为“夏氏刀法”；首创TCRM五步手法；出版中国第一部宫腹腔镜手术学专著《妇科内镜学》；在全球首届宫腔镜大会上，与美、法、意、日4位国际同道共同获颁“宫腔镜之父”荣誉奖牌。
爱患者、爱学生，以及漫长的科普路
在夏恩兰看来，好医生除了技术，更要有三样东西。
“第一是爱患者。”她说，“患者有病了有求于我们，我们一定要尽心尽力。”多年来，她和许多患者成了朋友。一位患复发性子宫内膜息肉、合并腺肌病的女性，在她和全国同行的接力帮助下，历经8年间辗转治疗，最终成功分娩。
“第二是爱学生。我们的事业是靠学生传承的。”她鼓励年轻医生大胆实践，但要量力而行、上级把关。
“第三是好奇心。要终身学习，温故而知新，书要反复读。”如今，她已带教3000多名临床进修医生，每年5月举办全国学习班，每季度举办手把手培训班。
谈到宫腔镜领域的现状，夏恩兰最担忧的是发展不均衡和安全问题。“国内每年都有宫腔镜手术死亡的案例，”她语气稍沉重，“有的是灌流液过度吸收综合征，有的是技术不精导致宫腔粘连越治越重。”
她认为，规范化、同质化培训是当务之急。AI技术的发展令人期待，可以帮助医生整合大量病例数据，但“它也会出错，还得注意甄别”。
门诊里，她常花大量时间纠正患者的错误认知。“有人认为宫腔镜检查会损伤内膜、导致宫腔粘连和不孕，这是无稽之谈。”她说，“把镜子放进去看看，无菌操作，就像刷牙漱口有点感觉而已。”
谈到与媒体合作科普，夏恩兰连连说“太好了”。这位94岁的老人，心里装的始终是千千万万中国女性的子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