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大学中国边界与海洋研究院教授 雷筱璐

  2月28日，美国与以色列对伊朗开展了联合军事行动。美国一再挑战以《联合国宪章》为核心的国际法，这将严重破坏国际和平与安全，损害国际法治的权威性。

  《联合国宪章》（以下简称《宪章》）第2条第4款明确禁止国家在国际关系间使用武力或以武力相威胁，侵害其他国家领土完整或政治独立。它是国际法基本原则，被认为构成强行法规则，是国际秩序的基石，也代表了国际社会的核心价值。根据《宪章》规定，禁止使用武力原则只有两种例外，一是国家根据《宪章》第51条行使自卫权；二是联合国安理会根据《宪章》第7章授权使用武力的情形。《宪章》第51条规定，国家有权在遭受武力攻击时，行使单独或集体自卫权。而从目前的情况来看，美国对伊朗的武力攻击并不符合国际法上禁止使用武力原则的例外，美国目前给出的法律解释缺少说服力。

  一、没有证据显示美国对伊朗的攻击符合自卫权行使的条件

  自卫权的行使有严格的前提条件。从《宪章》第51条的措辞来看，只有当国家遭受武力攻击之后，才能行使自卫权。而部分国家所持“预先防卫”观点和立场与此不同，认为使用武力是即时的、压倒性的、别无选择且没有时间审慎考虑时，国家也有权自卫。该观点可以追溯到1837年“卡罗林号”事件中。但并非所有国家都接受和认可这一观点。

  即便按照上述理论，“预先防卫”必须以“迫在眉睫”的武力攻击为前提。支持这一理论的国家立场和学者观点总体上趋向对紧迫性或“迫在眉睫”进行严格解释。这主要是因为“预先防卫”的理论可能突破《宪章》第51条文本的措辞，如果不严加限制，很容易降低使用武力的门槛，削弱《宪章》第2条第4款的效力，加剧冲突风险，违背国际法消弭战争、和平解决争端的宗旨和目的。

  但即便按照最宽泛的解释，美国也很难自圆其说。美国在3月10日美常驻团致联合国安理会主席的信函（以下简称3月10日信件）中考虑2025年6月以来伊朗扩大导弹生产以及重启核计划的潜在可能性、长期以来持有核武器和导弹的风险，而忽略了其他因素的评估，尤其是攻击的可能性和即时性评估。实际上，从公开资料来看，没有证据表明伊朗具有攻击美国或以色列的意图和能力。2025年6月美以发动攻击后，美国总统特朗普曾声称伊朗的核计划已经被彻底清除。学者也指出在2025年6月之后，没有证据表明伊朗重启相关计划，并意图针对美以进行攻击。美国参议员也曾披露没有情报显示有来自伊朗的迫近威胁。

  更危险的是，美国在3月10日信件中似乎要求在考虑紧迫性时考虑自1979年以来伊朗对美国所采取的敌对活动。紧迫性的评估就是要评估威胁的即时性，过度依赖两国关系这一大背景将再次降低禁止使用武力规则例外情形的门槛。

  美以使用武力不符合必要性原则。国际法院曾明确指出，行使自卫权应是应对威胁的必要措施。一些美国学者认为，美以发动武装攻击是因为军事上已经到了使用武力的最后窗口。美国在3月10日信件中也提出“和平方式已经被尝试且被用尽”。但事实并非如此。美以发动军事攻击之前，美国与伊朗仍在就有关问题进行谈判，相关技术磋商也仍在安排进行，国际社会就伊核问题的各层面的努力尚未穷尽。美国选择武力手段并不是所谓的“最后窗口”。

  二、“持续武装冲突”无法为美国武力攻击提供合法性依据

  美国在3月10日信件中将美国与伊朗之间的冲突打包为一个整体，意在强调在“持续武装冲突”中，美国与以色列无需在每一个行动之前证明存在迫近的威胁。然而，美国的这一解释同样缺乏事实和法理依据。

  武装冲突法和诉诸武力是否合法是两个不同的问题，不能混淆。武装冲突法的存在是为了适用人道法规则评估武装冲突中各方的行为是否合法，而与判断使用武力的合法性无关。更何况，2025年6月以色列已经和伊朗达成了停火协议，后续军事行动应被视为新的使用武力行为。

  三、不存在行使集体自卫权的条件

  国际法上对集体自卫权的行使同样设置了门槛。国际法院在尼加拉瓜案中阐述了集体自卫权启动的条件。集体自卫权必须依赖于受害国的单独自卫权，且必须有受害国的请求方可介入。也就是说，只有在美国和以色列中至少有一国是伊朗武力攻击的受害国的前提下，集体自卫权才有成立的可能性。

  在3月10日信件中，美国并没有指出伊朗如何针对以色列进行武力攻击。美国指称伊朗利用哈马斯、真主党、胡塞武装等开展代理人战争，但在信件中并没有展示证据表明伊朗与这些非国家实体之间的关系，尤其是，美国没有论证在国际法上，这些非国家实体的行为如何归于伊朗。

  结论

  美以两国针对伊朗的军事行动之所以受到国际法学界的普遍关注，是因为它涉及禁止使用武力和自卫权等相关规则的解释和适用问题。它不仅关系到以《宪章》为核心的国际法体系的权威性和完整性，更关系到国际社会的持久和平与稳定。真正的安全不是牺牲他国的安全来满足自己的安全，而是要在尊重各国主权和领土完整的基础上，寻求共同安全。就是要在以联合国为核心的国际体系中加强合作，通过解释、适用、发展国际法规则，推进构建均衡、有效、可持续的安全机制。为一己私利随意使用武力，肆意放宽使用武力的门槛，看似在竞争中占据先机，实际终将遭遇反噬。